從火車站走出來,來到了諾大的北京,內心有很多複雜的感覺在交叉著。
這裡是1989年夏天的北京。現在是2010年的夏天。心裡覺得荒涼。
這裡就是經常在電視劇裡看到的紫禁城所在地。崇拜心冒起。
這裡就是中國的首都,我是中國人。有種初遇失散家人的感覺。
這裡就是爸爸媽媽經歷動盪人生的中國土地。我熱切地想了解她,從而體驗父母所經歷過的。
我帶著複雜的感情來到了北京,展開生活。
跟同學們各自分開了居住的地方,男孩們繼續住在青年旅社裡面,就只有我按照原來協議好的,住民宅。在香港的老師介紹下,來到了老師朋友家裡住。那個小區叫城建小區,鄰近出名的小西天。我住在23號樓,五單元,3層的一個單位內。
小區,單元樓,單就這兩個詞語就已經感到很陌生。小區應該等同於香港說的「XX邨」「XX屋苑」的意思。表面看來,這種居住上的陌生感沒甚麼特別的,卻原來居住上的陌生感可以帶來很大的衝擊。
話說回來,為甚麼男孩們沒有和我一樣來到這個民宅居住呢?
這個小區和大樓,外表看起來很整齊也很高級。外面停了很多的房車,有國產房車,有日產,寶馬與奔馳。小區中間空地上有一個很大的公共衛生間。
在經過一棟一棟大樓的時候,腳邊的不是大樓的牆角,而是一個個貼着地面的窗口,屬於地下室的窗口。原來,北京這種民宅都是有地下室的。住著人。
來自香港富裕家庭的男孩們,經過了地下室的窗戶,走進外表速新的大樓,來到破落的大堂。
門歪到一邊去,門上玻璃碎裂了,牆壁應該很久沒有粉刷過,上面寫滿了貼滿了各種廣告。 「歌華寬帶 13910857901」(寬帶即在香港寬頻的意思)、「水管維修 13911890792」、「高價收藥 68400823」。
從光鮮的大樓外部,走進破落的大堂,一時間,經歷極端的視覺感受。我們都靜默下來沒有說話。
來到老師朋友的家,一隻大大的哈斯奇狗狗衝上來,女主人也迎著我們來。我們四處觀察房子,走到衛生間,男孩門臉色一沉,跟女主人打了哈哈以後,也沒再回來... 繼續住在四合院式的青年旅舍。
在一整個暑假裡,甚至直到現在,我們沒有就着這個北京居住的經歷討論過。
那種沈默,就好像內地人面對1989年暑假發生的事情的沈默,香港人面對1997年後香港的變化的沈默...
晚上,別了男孩們,我把在青年旅舍的行李提出來,拖拉到這個讓人沈默的小區。
北京的晚上很昏暗,不像香港那樣,四處都有街燈。我拖著行李摸黑經過公園。在黑暗裡,隱約看到有很多人在公園裡跳舞,小朋友在跳橡皮圈繩。心裡暗暗佩服他們都視力好,這麼黑,也能跳橡皮圈繩啊!
走進小區裡,經過空地的汽車旁,猛然看到我一生難忘的景象。
有很多人,在黑暗裡,睡在汽車旁。
他們都是住在地下室的租客,農民工。天氣太熱了,地下室不能睡,只好都搬到空地上睡。
在一輛奔馳的旁邊,一家三口,年輕的父母和他們年幼的兒子,睡在一塊木板上,下面頂著幾張椅。
我在這輛奔馳旁邊經過,在這一家三口旁邊經過,把行李拖上樓梯,坐上電梯,來到這個外表豪華的大樓裡。
房子女主人安頓了我以後就去睡,我拿著毛巾就到那個洗手間洗澡。
把不能關好的門關上,門是破落的。大狗在門外等著我。
把水龍頭打開,根據女主人的要求只調到某個水溫。冷熱水龍頭怎麼扭也扭不好,總是好冷。還是往回把水溫調高了。
又怎麼扭,總是好燙。
不停來回來回調水溫。
我拿著花灑水龍頭,大哭起來。
哭到蹲在地上。
腦袋裡想著在奔馳旁睡著的一家三口。
我在有空調的高樓房子裡洗着熱水澡,樓下空地上睡着同一座大樓裡忍受不了地下室的酷熱的窮人。
我在表面粉刷整齊的大樓裡,可踏進大堂和房子卻都是破落的。
我在每天誇耀自己經濟增長都雙位數字的國家裡,可是她首都的孩子要摸黑跳橡皮圈繩子。
我哭因為這天晚上經歷了那麼赤裸裸的對比。
後來,一個河南的女生告訴我,她剛到北京的時候也有同樣的難受感覺。可是,後來就不再難受。因為每天都要在這個城市裡生活,你能選擇有感覺跟沒有感覺,倘若選擇持續有感覺,將會活得很苦。
我們這個民族變成一個沒有感覺的民族,因為裡面的一個個人在壓抑自己,才能面對眼前的現實。
我一直抱著花灑水龍頭,蹲在地上大哭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